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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郁 | 28th Apr 2012 | 鏡花水月 | (370 Reads)
這些日子一直在看千禧年前的東西,包括周星馳的電影、EVA,然後友人閒聊間A說九十年代的東西比二千年代的有吸引力。A是八零年出生,三十二歲了,座間還 有一位二十一歲的朋友B卻對九零年代印象不深。我沒有對此發表意見,但覺得這有點世代論的味道。若以內地傳來的世代分別來說,我們都是「八十後」,但以此 來概括一代人顯然籠統,情況就像史坦茵批評海明威就直接標籤了「失落的一代」(Lost Generation)──何來一整代人失落呢?

當然,世代論永遠以偏蓋全、也永遠是學術討論最愛,比如篇名就是引用自陳冠中的著作。而以呂大樂的劃分,一九七六年以後出生的也是「第四代」。橫跨三十年,與上一代人的差別當然很大,但十年間的差別又如何?以我為例,出生更近於九十年代,既不該完全歸納於「八十後」,也與那位八零年友人差別頗大,至少我 所經歷的該是八五年到九二年出生的人所近似的。

八五年到九二年出生的大部分人也在工作,走著類似的道路:作為社會新鮮人在公司最底層努力,幸運的話也許三十歲有點積蓄,便得買屋結婚、三十五歲前有了孩子,努力栽培直至孩子大學畢業後……退休?別傻了,那才是事業開始有成,替下半輩子計劃的時候。結果孩子面對著同樣的問題:社會流動性低,我們之上存放著一堆戰後嬰兒潮的產物,久久不散。有報導說這數年是戰後嬰兒潮的退休期,但卻因為七十年代那批還沒經驗,出現了斷層……怎麼說呢,活該?

我們這一代人可沒有甚麼「獅子山下」精神,甚至羅文也在我們成年前離開了,所謂的「努力」是努力求分數,悲喜與共也不過是大家為了考試互勉──我們是教育制度下的絕佳產物,不需要慶幸逃過教改,皆因會考高考與文憑試從根本上沒有分別,不過是為了被打造成倒模。十優狀元難以達到,但零分創業同樣罕有,大家其實只要求得進大學的分數就行了,中庸、不走偏鋒、兩面討好永遠是香港人的特質。於是,就算大家明知道取得大學學位對日後工作技巧沒甚幫助,也不會回頭訴說大學的失敗;即使以身為校友自豪,也只會在發達後才向母校捐款。

我們甚麼也沒經歷過,不是一戰或二戰以後頹唐的社會型態,甚至是七十年代的人可以吹噓經歷過那火紅的一九八九年,八十後卻是身處金融海嘯也沒太切身的痛。這個年代偶像消逝得太快,羅文、張國榮、梅艷芳的舞台風采不復存在,甚至四大天王也把他們遺留在上個十年,這十年出現的是光芒四射爾後自我陶醉的周杰倫,然後是外來的Justin Biber、Lady Gaga、AKB48、少女時代,偶像工業計算下的產物,即使受到鄙視也仍有大量粉絲。

固然Michael Jackson不屬於我們,連Michael Jordan也只能通過網絡讓人回味,曾經以為是球王的Ronaldo最終走不出傷患……我們的成長裡沒有真實英雄,只有動漫與影像,站出來的與其說是孫悟空,其實更似城樓望出去那像狗的背影。那些被我們仰視的新生代運動巨星不再傲視天下:C.Ronaldo從來沒少被標籤為Crying Baby、Leo Messi是體系下的產物、LeBron James選擇與Dwyane Wade組團,我們在中學與大學的無聊project中就被灌輸「團體論」,要培養合作精神──卻從來沒人談論要怎麼合作,就算是分組時候也沒有按需分配,那談啥合作?

究竟可以追隨甚麼?有人說新生代沒有信仰,但誰都知道信仰未必能把我們帶去哪裡。夏目漱石一百年前就已說過「現代年輕人沒有理想。對過去沒理想,對未來沒理想,對現在沒理想……他們輕蔑父母、輕蔑老師、輕蔑前輩、輕蔑紳士。愈是輕蔑,愈覺得自己厲害。可是,輕蔑別人,自己卻對自己毫無理想。既沒理想,又輕蔑別人,真是墮落。」我們否定教育制度,最終還是乖乖坐著考試;渴望率真,身邊人卻教我們適度虛偽;妄談理想,最終逃不過「標準」的榨壓;有人在反抗當權者,卻在心裡明白香港不會變好;排除萬難站出來,最後被群眾與生活磨蝕。

我們大多打從心底信奉自由主義,渴望拋棄傳統,在結構上與「垮掉的一代」(Beat Generation)類似,可是我們沒有迎來披頭四、沒有形成嬉皮士。這一代人大多把信仰寄放於科技中,因為沒能力也不會選擇親身體驗,花個五千元投身從沒想過會出現的觸屏手機,就能獲取一切想知道的訊息。任何學生能從wiki找出老師的錯處、能在facebook瀏覽別人的生活,可以隨便輕蔑。可是沒有人能通過智能手機親身理解別人,更不用說對住於劏房的人有任何感受──這些不是Steve Jobs傳遞的信仰,每人也只活於同樣的生活態度下。

這些是問題嗎?不一定,至少容許隨時隨地能發表感想──如果他想的話。我們這一代人欠缺逆反心理,這不是左一句「小圈子選舉」、右一句「西環治港」可以凝聚,因為香港終究太自由,除了朝八晚四或朝九晚六的上課上班生活外,根本上誰都能做我所做。我們自信於自己的文明,能抗拒入侵卻不屑改變他人;我們習慣獨善其身,潛意識接受聽天由命──很多人不喜歡讀書工作營營役役,也只會在facebook對友人自由行的相片讚好;滿腔熱血,在脫離大學生活後卻餘下三、四人投身社運。我們從小就知道取捨,只要生活質量沒變,誰有空管溫室效應?八十年代人可是自知被TVB荼毒,可一直貢獻三十點收視的團體。

我始終沒對自己期待甚麼,以至沒寄望整一代人,因為話語權終究不在我們處。我們從小看見很多六、七十年代的「仆街」,也開始見到佔據社會一部分的「八十後仆街」湧現。但是,有一位二十多歲佔有話語權、能公開說出影響其他年青人以至社會的青年嗎?我們的長輩做錯了──即使是好心的錯──仍然控制著社會話語,而我們這一代對此還是無能為力。